大明长歌 第十三章 攻防 （下）

  第十三章 攻防 （下）

  “五哥，我今天可是真的开了眼！” 刚刚离开中军议事堂，还没等走出军营大门，李如梓就扯了一下李如梅的衣袖，低声议论。

  “小声，否则让人听了去，大哥也不好帮你说话！” 李如梅轻轻瞪了他一眼，用更低的声音提醒，“姓宋的今天得了势，接下来肯定要找机会立威。你我兄弟，也没必要这当口儿去做那只儆猴的鸡！”

  “我刚才看了，附近没有外人。” 李如梓吐了下舌头，对自家五哥的警告毫不在乎，“况且姓宋的眼下最迫切想要做的，肯定是跟大哥讨价还价，以便抓紧时间发兵渡江。一时半会儿，未必敢动到咱们兄弟头上！”

  “那也是不要授人以柄为好！” 李如梅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中军议事堂，轻轻摇头。

  自家六弟想要说什么，他不用听就知道。事实上，他也觉得朝廷今天这份圣旨，下得有些莫名其妙。表面上拿走了张诚和郝杰这两根搅屎棍儿，让辽东军可以从容出兵。实际上，却没解决任何问题。

  新来的巡抚，未必不会对战事指手画脚。新来的监军，也未必就不会外行楞充内行。而宋应昌为这个备倭经略，与自家兄长李如松这个备倭提督之间，级别仍旧一模一样，权力划分也依旧是不清不楚，无论在哪一块意见不一致，都会令将士们无所适从。

  当然，这份圣旨光从辽东李家的私人角度看，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尤其“商量”连个字，里头大有文章可做。至少，文贵武贱这条臭名昭著的惯例，从此在辽东李家面前彻底行不通。自己的大哥李如松，甚至随时可以甩开宋应昌单干，而宋应昌虽然近期也拉拢了许多将领，想要光凭借那些人的力量，去收复朝鲜，却是力有不逮！

  “我不是说刚才的圣旨，我是说子丹他们三个，在朝鲜的战果！” 实在受不了自家五哥的谨小慎微，李如梓故意放弃原本的话头，转而说起了圣旨到来之前的见闻，“光是倭寇的脑袋，就送回了满满两大雪橇，据说还有上百名倭寇，被押往了义州城。那个负责押送人头的家丁李盛还说，如今选锋营左部的驻地附近方圆数十里，所有朝鲜百姓，都将官军视为神明。”

  “那是自然，久乱思治。” 听自家六弟放弃了品评圣旨的是非，李如梅悄悄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大声打断，“子丹他们三个，又都是不缺钱的，肯定做不出纵兵大掠的事情来。有他们在的地方，即便无法保证倭寇不会再出现，至少，朝鲜自己的土匪和流寇，都会主动躲得远远！”

  “不光是流寇，那些打着朝鲜国旗号的军队，也躲得老远。” 李如梓得意地接过话头，继续大声补充，“倒是几支主动站出来跟倭寇拼命的朝鲜义兵，不怎么怕他们，据说已经主动送信前来联络，表示愿意跟在天兵身后作战！”

  他年龄跟李彤、张维善、刘继业三个差不多，性子跟三人也极为投缘。虽然因为受兄长的过度保护，没机会亲自带兵与三人并肩作战，但是在内心深处去，却早就不知不觉地认定了，如果自己带兵入朝，也能做得跟三位朋友一样出色。

  所以，李彤、张维善和刘继业三个带兵去了渡过鸭绿江之后，每天都盼望着三人能百战百胜的，除了刘颖之外，就是他。听到三人迅速在朝鲜站稳了脚跟，并且立下了出人意料的战功，由衷感到自豪的，他也能排在第二。

  “怎么，羡慕了，是不是觉得，如果你跟他们易地而处，说不定会做得更好？！”几乎是一手将弟弟带大，李如梅第二次没费吹灰之力，就将李如梓的心思猜了个正着。

  “没，没！” 李如梓脸色微红，头立刻摇成了拨浪鼓，“羡慕肯定是有一点儿。但真没想过，我去了会强过他们。子丹和守义，一看就是两个敢想敢干的，做起事情来，从不瞻前顾后。而刘继业，虽然比他们两个稍微逊色的一些，却也是个对自己下得了狠心的，上回挨了一鸟铳之后，非但没有怨天怨地，反而去练起了鸟铳兵，并且练得似模似样！”

  这是他的真心话。作为李成梁的老来得子，从小被父亲和哥哥们捧在手掌心处，早就养成了他眼高于顶的性格。如果李彤、张维善和刘继业三人，只是普通投笔从戎的书生，即便学问以前做得再好，名头以前再响亮，他都懒得低头去瞧。而李彤、张维善和刘继业三个，无论是在来辽东之前，还是进军营之后，所做出来的那些事，却几乎每一件，都让同龄的书生们望尘莫及。所以，李如梓非常自然地，就把三人引为了知己。

  既然是知己，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处处比三人强，更不会对三人的功绩不屑一顾。反而能够收起心中骄傲，认认真真地欣赏并且学习三人的长处。以免被三人甩得太远，将来无法继续做朋友！

  “如果算上这次的功劳，整个选锋营，恐怕早晚会落在他们兄弟三个的手上！” 李如梅的想法，从来都比自家弟弟现实，忽然笑了笑，用挑衅的口吻提醒。

  “不用早晚，他们三个的新告身，早就下来了。原来是因为他不肯站队，宋经略和那个死太监，都有些恼他。所以才故意扣着他的告身，不给他送过鸭绿江。如今死太监滚蛋了，他们三个不用站队了。宋经略麾下又急缺得力帮手，肯定会快马加鞭把他们三个的告身给送过去。” 李如梓丝毫不为哥哥的话语所动，摇头晃脑地回应。

  “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觉得惋惜，毕竟选锋营原本应该归于你的名下？！” 明知道自家弟弟生性豁达，李如梅却继续故意挑逗。

  “惋惜肯定会惋惜，可我想要带兵，再让大哥给我安排一个营就是，何必非得是选锋营？！” 李如梓想了想，非常认真地摇头。“倒是他们三个，如果把正副游击和把总的职位都落在实处，而不是仅仅担着一个虚衔儿，将来肯定会有更大的作为！”

  “你倒是看得开！” 被自家弟弟的如意算盘，气得鼻子冒烟儿，李如梅大声数落，“就跟大哥手下的空营头多得用不完一般！”

  “肯定有限，但是没了谁的，也不能没了我的啊！” 李如梓才不在乎自家五哥的数落，翻着眼皮，笑呵呵地对付，“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么。一营兵马交到我手上，肯定比交给别人手上强。别人哪怕受咱们大哥的恩惠再多，也未必经得住拉拢。比如说杨元那厮……”

  “行了，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了，没必要挂在嘴上！” 担心周围还有第三双耳朵，李如梅迅速打断。

  虽然总觉得自家六弟稚气未脱，但是，今天他却不得不承认，六弟李如梓所展现出来的眼界、心胸和敏锐，已经让他跨目相看。

  能发现朝廷的圣旨是和稀泥的，在场听圣旨宣读的文官和武将加在一起，也没超过十个；能够发现参将杨元已经倒向宋应昌的，整个军营中，更是屈指可数；而明知道朋友升迁之后，对自己地位构成了威胁，却依旧肯替朋友着想，为朋友感到骄傲和开心的，放眼辽东，甚至大明，恐怕也是凤毛麟角！

  这些，李如梓却全都做到了。做得比任何人事先期待的，都更为出色！

  “我当然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这些。只是，只是觉得，某些人真是眼皮子浅而已。宋经略眼下能给他的再多，也只是将他当做一个寻常武夫看待！文贵武贱，在那些文官心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用得到的时候拿你当猎犬，用不到的时候，立刻就想支汤锅！” 李如梓的话继续传来，虽然略带抬杠的意味，却每一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好了，知道就行了！” 李如梅笑了笑，轻轻拍打自家六弟的肩膀。忽然间却又发现，前后不过才短短几个月，自家六弟已经窜得比自己还高，“你想从大哥手里再拿一营兵马，没什么错。选锋营原本就不是什么精锐，还带着郝杰的很大烙印，交给子丹他们三个从头去整训，也的确比硬留在你名下好。不过，你想从大哥手里拿一营精锐出来，却不能光凭着满地打滚儿，总得拿出点儿实实在在的东西，让他放心才行！”

  “谁满地打滚儿了？” 李如梓闻听，气得直翻白眼儿，“你倒是说啊，我拿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出来，才能让大哥放心？！”

  李如梅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收取了笑容，正色询问：“给你两千战兵，五十名家丁，你带着去岗子寨支援子丹，你可敢去？！如果我所料不差，那边在半个月之内，肯定会有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