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山河 第174章 真相

这个消息对于苏之淮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他近乎颤抖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过他回想起月云寺的林大师对他说的话，好像一切其实都已经暗示了，只是他自己从未往这方面去想，噎鸣，自己怎么会是噎鸣呢？早在上古神话传说里，噎鸣不是已经死在了大荒的西极之地了吗？那时候就连地府都尚未成型，更何况轮回呢？噎鸣的灵魂又是怎么保存下来的，又是怎么进入轮回的呢？

他嘴角轻轻触动，目光骤然间变得灼人，转轮王只是轻轻瞟了他一眼，便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烈火般的灼伤之感。

转轮王在心中不禁感叹，一方主神果然与他们这种后来修行的小神有着本质的区别。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噎鸣？当年第二次诸神之战后，真相究竟是怎样的？”苏之淮言语上虽然平静，可内心却早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几乎将他的灵魂冲垮。

转轮王赶忙低下头，他不想再面对主神的目光，讷讷地说：“噎鸣大人，其实上古时期的真相，小神并没有亲眼见过，那时候就连酆都大帝都还为诞生，更何况小神这种品级低微的小官呢。”

“其实，这一切，小神都是从真正的轮回镜中看到的。”

苏之淮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呼出：“那你把你所知道的，和你看到的都告诉我吧，大人。”

“噎鸣大人，你是知道的，小神以及十殿阎王，咱们最早都是佛门阴曹地府掌管生死的主官，当年酆都大帝和地藏王不知道争斗了多少年，幽冥大地才渐渐归于平静，那时候酆都大帝实力明显高过地藏王一筹，因为酆都大帝座下的五方鬼帝以及罗酆六天宫魔王实力和人数远胜于阴曹地府的六使者和十殿阎王。”转轮王缓缓地说。

“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已经不记得了，我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曾经是南方鬼帝，若不是……”

苏之淮忽然顿了顿，脑子里忽然一紧，虽然他现在被这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给震惊了，但他终究不是傻子，他不打算把自己见到酆都大帝残念的事情告诉转轮王，于是另起话题。

“若不是周乞大人相告，我还一直以为我就是那个被师父崔珏从黄泉边捡来的小野鬼。”

转轮王忽然笑起来：“噎鸣大人的经历其实也算是比较坎坷了，本王之所以能洞悉一切，全归功于轮回镜。”

“酆都大帝自从战胜阴曹地府之后，一统九幽大地，自此幽冥之上便只有酆都地府一家独大，佛门势力已经退回九华山，而更早前由东岳大帝执掌的天庭泰山地府早就销声匿迹。但是酆都大帝为人比较重任贤才，他将我们十殿阎王从阴曹地府渡化到酆都地府，并给了我们同样的权力与地位，自此酆都地府算是正式成型。”转轮王追忆似水年华，眼神里都是痛惜之感。

“那么轮回呢？轮回是什么时候落下的？”苏之淮急切地问。

转轮王看了苏之淮一眼，继续说：“轮回的形成其实早于地府的形成，因为轮回的力量来自于女娲和后土，不，确切地说，应该是来自于盘古。”

苏之淮更加糊涂了，怎么就又跟盘古扯上关系了？

见苏之淮脸上的疑云更加深重，转轮王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他今天来就是要跟苏之淮坦白一切的：“我知道噎鸣大人肯定不明白，其实小神也是在轮回境下参禅了几千年才悟到的。”

“女娲娘娘的力量其实就是来自于盘古，而轮回镜身上赋予的两种力量，一种是来自女娲娘娘的重生，一种是来自后土娘娘的不灭。女娲娘娘赋予的重生，其实源自盘古的湮灭，只有彻底毁灭之后方能重生，所以轮回实际上有部分能量是来自于盘古的湮灭。”转轮王说。

听到“湮灭”二字，苏之淮不自觉地绷住了神经，他似乎洞悉了什么，只是他也学会了纪锦棠那一套装傻充愣，把这个念头藏在了心里，顺着转轮王的话往下说。

“所以你能洞悉一切，只是因为你幸运？”

转轮王点点头：“小神加入酆都地府之后，得到酆都大帝的赏识，作为第十殿的主人，执掌了轮回镜，正因如此，小神才能从轮回镜中看到许多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么你究竟在轮回镜中看到了什么？”苏之淮冷冷地说。

“我看到了大人你！我看到了关于你的一切！”转轮王小心翼翼地说。

“当年共工撞到不周山后，天塌地陷，西北天倾，暴雨连天，女娲补天，而后大人你前往西极之地，用一己之力挽回日月星辰，最终肉身在西极的山巅灰飞烟灭。”转轮王绘声绘色。

苏之淮跟着转轮王的话，好像又重新经历了一次生与死，虽然他已经不记得洪荒之初的那些事，可当转轮王提起的时候，心中竟然有些恍惚，西极之地风霜雨雪的侵蚀与自己燃烧身子产生的力量，犹如冰火两重天的极刑加之于身，然而一切都随着时光的流转慢慢被传世的神话慢慢淡忘，淡忘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印象了。

“既然我已经死在了西极，那么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若是燃尽了自己的元神和肉身，又怎么会有轮回转世一说？况且那时候轮回还未形成。”苏之淮问。

“因为还有另一个人也追随了大人你前去西极之地，他用几乎半生的修为和法力，护住了大人你仅存的一点点元神，并将你的元神送回了幽都山，交到了后土娘娘的手中。”

苏之淮吃了一惊，因为上下五千年的传说中，从未有任何文献或者是民间神话故事里提及过此人，原来在遥远时空里，还有这样一位挚友，肯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护得自己的周全。

“这个人是谁？”苏之淮脱口便问。

转轮王似乎对于这个人的出现也很惊讶，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是神荼！”

苏之淮更加难以置信了：“东方鬼帝神荼？为什么会是他？”

“这一点小神就不清楚了，或许在那个时代，神荼大人和大人你是好朋友吧，毕竟神荼郁垒两位大人，是洪荒之初就存在的鬼仙，他们的修为可不是我等小神可以媲美的。”转轮王自谦地说。

苏之淮接二连三地收到令人头皮发炸的消息，他仔细回想，自己在地府这么些年，地府一直都有传说，南方鬼帝杜子仁大人和东方鬼帝神荼大人性情孤傲，从未露过面，后来事实证明，自己就是那个“孤傲”的南方鬼帝，那么神荼为什么也从不露面呢？难道是正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情，让他出了什么意外吗？

苏之淮继续追问：“后来呢？”

转轮王长吁一口气：“后土娘娘作为洪荒时代的主神，自然是有能力将噎鸣，也就是大人你的元神保存下来，渐渐地，在后土娘娘的法力之下，大人你的三魂七魄重新凝聚，只是你元神受损，早就失去了作为噎鸣的记忆，于是后土娘娘给了你一个全新的身份，那便是杜子仁。”

“再后来便是酆都大帝的诞生，幽冥教主地藏王强势入驻幽冥，天庭东岳大帝也赶来掺和一脚，于是三方势力三足鼎立。后土娘娘洞悉天庭的目的，联合酆都大帝和地藏王将东岳大帝彻底赶了出去。接着，后土娘娘和女娲娘娘联手铸造了轮回，而你的灵魂经过轮回洗涤之后，以崭新的身份出现在地府，后土娘娘分封五方鬼帝，并将幽冥之主的位置交给了酆都大帝和地藏王，自己油尽灯枯，化身幽冥大地，最终消散了。”转轮王说。

苏之淮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没有怀疑转轮王说的话是否是真的，他直觉告诉自己，关于自己的身世上的每一个字，这个老家伙并没有说谎。他有一种猜测，今夜转轮王前来，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目的还是为了拉拢自己。

结果正如苏之淮想的那样，转轮王并没有隐瞒，他继续说：“于是酆都地府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几千年，忽然有一天，孟婆前来和我说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情，她告诉我，酆都大帝要贬你回人间，因为你作为南方鬼帝，心慈手软，将罗浮鬼城的鬼魂统统放回了阳间，导致阴阳两界秩序大乱，酆都大帝为了惩罚你，让你做一世的凡人。”

正因为苏之淮的举动，以至于唐代妖鬼横行，那些放回阳间的鬼魂，肉身还在的，便还阳，这种倒是没什么危害，若是肉身不在的，便成为了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于是当世的人们为求自保，一时盛行修道之术，所以方术才在唐朝开始盛行。

这时候，苏之淮忽然想起周乞对他说的关于孟婆的那件事，他郑重其事地说：“原来真的是你干的！是你指使孟婆在汤里做了手脚，本来我喝下的孟婆汤并不是真正的孟婆汤，是你让我彻底失去记忆，你想让我成为真正的凡人，对吧？转轮王大人！”

转轮王脸上竟然没有任何惊讶之情，他好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错，噎鸣大人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其实我早就在轮回里看到了关于你的一切，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便萌生了让你永远回不了地府的决定，我想把你困在阳间，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转轮王轻描淡写，好像做这件缺德事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你无冤无仇，难道就因为我是噎鸣的缘故吗？”

“噎鸣大人，你的身份，注定了你才是堂堂正正的九幽之主，就算没有酆都大帝，也轮不到郁垒，更轮不到我，只有除掉你，才能让我的胜算更大一些。”转轮王嘴角渐渐勾起阴冷的笑容。

“你倒是也挺直接的。”

“这没什么，噎鸣大人，因为我的计谋最终还是落空了。谁曾想你在阳间才活了不到十年，你们苏家全家被奸臣所害，皇帝下旨满门抄斩，虽说苏老爷把你和苏夫人偷偷送出洛阳城，可还是被人发现了，最终你们都死在了一位唐代将军的手上。”转轮王遗憾至极，这位唐代将军，在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帮助苏之淮又回到了地府。

“后来勾魂阴差并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把你的魂魄带回了黄泉路。我得知此事，赶到了黄泉路，我本想你尚未恢复真身之际，应该没什么法力，我便想在黄泉路上除掉你。可是大人，你终究是时间之神，我无法对你的灵魂造成致命的伤害，重伤之下的你，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转轮王竟然笑了起来。

苏之淮此时此刻已经怒火中烧，他很想一道天雷劈死眼前的老匹夫，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因为他还想从转轮王的口中知道更多的事情。

他强压心头火，十分克制地说：“后来便是我师父崔珏在黄泉眼边找到了我，才有了后面的故事，对吧？所以我师父其实一早也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你说的不错，崔珏和我是挚友，这么多年，我的转轮殿，除了孟婆和崔珏，没有第四个人踏足过，不过前些日子，平等王那小子以及你和纪锦棠，倒是又闯了进来。”转轮王说。

苏之淮好像忽然知道了崔珏究竟为什么而死了，不过他的想法与酆都大帝的说法南辕北辙，这当中又出了什么岔子呢？

他决定继续套转轮王的话：“大人，我很感谢你今日把所有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你也不用觉得你欠了我什么，因为那些事情毕竟我都不记得，反倒是自我有记忆以来，大人你对我却相当不错，不但与师父崔珏一同教授我法术，还对我颇为照顾。”

转轮王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苏之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间他竟然有一丝悔意在心头生起。

“转轮王大人，当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别人了，因为我相信，我师父崔珏应该已经死了，而孟婆，也死了。”苏之淮开始试探，目光一直盯着转轮王的眼睛不放，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转轮王心里转了无数圈，最终还是假惺惺地问：“你也别太悲观，崔珏也好，孟婆也好，他们的尸身至今还没有下落，就不能说明他们已经死了。”

苏之淮心想，这个老狐狸还真是会装傻充愣，明明周乞已经亲眼见到孟婆的死，分明就是他这个老家伙利用孟婆神对他的一片痴心，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最后杀人灭口。

苏之淮一直没有出声，他看着转轮王的眼神让转轮王心里有些发慌，转轮王知道今时今日的苏之淮，几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当年噎鸣的法力，若是大打出手，自己就算有魂之石，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于是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决定认怂，装弱者：“大人，其实我今天前来告诉你这一切，不是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我承认我对你做过的恶事不少，甚至差点让你丧失神格，我也知道今天的你早已经不是我这种小神可以轻易打败的，我只想前来告诉你你与轮回之间的某种联系，正因为大人你是后土娘娘之子，而真正的轮回镜上有后土娘娘的力量，郁垒竟然破坏轮回镜，现在阴阳两界秩序大乱，我们应该不计前嫌，联手对付郁垒，搞清楚他葫芦里究竟买的是什么药。”

转轮王本以为自己这么说，苏之淮会因为自己的身世，外加这九幽之地的巨大诱惑有什么强烈的反应，谁知道苏之淮竟然不为所动。

“转轮王大人，你想坐上九幽之主的宝座，我本没有什么意见，因为这本来就是强者居之，而郁垒如今成为鬼祖，我也不在乎，只是你俩的手段，我实在不敢苟同。今时今日我关心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真的轮回被打碎了，这天下苍生该怎么办？”苏之淮担忧地说。

转轮王好像并不关心此时，他轻描淡写地说：“轮回本就是沟通阴阳的纽带，既然如今真的轮回镜已经被郁垒这个家伙打碎了，我们就只能寻找其他的方式，来代替轮回。”

“转轮王大人有办法？”苏之淮问。

转轮王愣了几秒钟，他踱步到窗前，看着外头浓稠的夜色，轻声说：“本王执掌轮回这么久，自然是有办法的，只是这个法子可能无法实现。”

苏之淮从沙发上跳下来，郑重地对转轮王说：“大人不妨直说，我愿意不计前嫌，与大人联手修复轮回。”

转轮王叹了一口气：“轮回碎了就是碎了，只能替代，不可修复。轮回其实就是新魂与新魄启动的开关，所以我们只要找到当年女娲娘娘留下来的魂魄二石，将他们融合在一起，便可代替，成为新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