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山河 第172章 假轮回

勾魂笔与轮回镜发生碰撞，一时间地动山摇，火光冲天，轮回镜像是个正在吞食猎物却被惊扰的巨蟒，将纪锦棠整个人震飞好几十米远。

苏之淮猛地收回勾魂笔，发现轮回镜竟然还在晃动，发出轻微的轰鸣声，白雾慢慢将轮回镜包围，显得更加神秘了些。

苏之淮冲到纪锦棠的身边，发现纪锦棠的手上已经血肉模糊，有点像被腐蚀性的东西淋过似的，几乎已经见骨。

纪锦棠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嘴唇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双眼通红，呼吸十分沉重。

“锦棠兄！”

纪锦棠已经被疼得听不见苏之淮的声音了，视野里只有苏之淮的嘴唇一张一合。

苏之淮端起纪锦棠的手，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揪心。

刚刚这大动静引来了转轮殿外头把守的阴差，他们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发现轮回镜竟然冒烟了。

这些阴差其实也是头一次见到轮回镜，开始议论纷纷。

苏之淮轻声对纪锦棠说：“你忍着点疼，这不是一般的小伤。”

苏之淮曾经也见过纪锦棠割破自己是手掌，取血施法，可是这次情况要严重得多，若不是苏之淮及时出手，纪锦棠大约是会被轮回镜整个吞噬进去。

纪锦棠忽然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凉意，他忍着剧痛定睛一看，是苏之淮正把手放在纪锦棠的伤口上不到十公分处，肉眼可见的白色流光从苏之淮的手掌落到了伤口上面，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血痕累累的手掌竟然开始慢慢愈合，疼痛也渐渐轻缓。

纪锦棠的视线越来越清晰，他看见苏之淮那双被冰霜掩埋下，却闪着火种的眼睛。

片刻后，手掌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血肉自动长了出来，纪锦棠不敢挪动半分，生怕苏之淮要跟他生气。

这次的遭遇也是他自找的，好奇心害死猫，真是不变的真理。

先前他是觉得轮回镜有些奇怪，这鬼魂跳入轮回镜的时候，他总有一种这些鬼并不是步入轮回，而是被轮回镜吞噬的感觉，于是他爬上轮回镜，想一探究竟，正当他不小心把手搭在轮回镜边缘的那一刻，镜子里像是有个吞噬一切的怪物，狠狠地将他的手给咬住，顺势就把他往镜子里拽，好在苏之淮眼疾手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纪锦棠觉得好多了，就赶紧把手缩回来，挤出一个笑容说：“行了行了，我没事了，鬼帝大人，你这又能输出，又能扛伤，还能治疗，真是个bug级人物啊。”

苏之淮压根没搭理他，硬生生把纪锦棠的手给拽了回来，掌心凭空变出绷带，冷冷地说：“让你犯贱，把手往轮回镜里塞，这下子总该老实了吧。”

纪锦棠没反抗，就看着苏之淮用纱布帮他把伤口缠好，然后小声说：“我要是说根本不是我自己伸手的，你信吗？”

苏之淮忽然愣住了，皱了皱眉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轮回镜：“其实我也觉得这轮回镜有些不对劲，总觉得这里感觉怪怪的。”

“我也是觉得轮回镜有些奇怪，所以才爬上去看的。”纪锦棠连忙应和。

两人对视一眼，有个同样的想法在两人心中生成。

“假的？”两人很有默契异口同声。

这话纪锦棠自己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女娲娘娘的镜子，还能造假？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

苏之淮二话没说，转身走到轮回镜旁，那硕大的轮回镜就像是个怪物，将他整个人都吞下去似的。

他凝起念力，身体里有流光闪动，似乎是在与轮回镜建立某种联系，又像是在与轮回镜沟通。

然而轮回镜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四周的水汽在飘到镜面上的那一刻，也竟然也被轮回镜吞了进去。

苏之淮已经可以肯定，这轮回镜是假的了。

然而陡壁上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鬼魂前来投胎，苏之淮双眼募地一睁，冲着悬崖上的鬼魂喊：“别跳！快走！这轮回镜是假的！”

可是那些鬼魂完全没搭理他，前赴后继地往轮回镜里跳，而轮回镜就像是个永远也吃不饱的贪食蛇，来者不拒。

眼见一个又一个无辜的鬼魂白白葬送自己，苏之淮忍无可忍，他振臂一挥，悬崖上的山石瞬间崩塌，巨石顺着山坡滚了下来，一时间烟尘四起，巨大的石头将那群排着队的鬼魂给拦在了另一边。

那群鬼魂好像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场面立马混乱了起来，众鬼魂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聒噪的声音让这个花园一刹那间有了点生气。

苏之淮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纪锦棠，给他使了个眼色。

纪锦棠秒懂，径直走向围观的阴差，一把揪起阴差的衣领，恶狠狠地说：“这轮回镜是怎么回事？第十殿的主人呢？转轮王去了哪里？”

那个被纪锦棠呵斥的阴差当场被吓成了鹌鹑，他战战兢兢地说：“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轮回，转轮王大人这几日并没有回转轮殿。”

“没回来？那他去了哪里？快说！”纪锦棠咬牙切齿。

“小人真的不知道，转轮王大人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小人这种低级阴差来管，这位大人饶命啊！”

阴差差点当场跪下，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在隔空跟鬼魂沟通的苏之淮，知道那位是南方鬼帝大人，既然纪锦棠是跟着苏之淮一起来的，想必也是个大人物，他自然也是不敢惹的。

苏之淮在疏通完堵塞的鬼魂队伍后，飞身来到纪锦棠的身边：“问出什么了吗？”

纪锦棠摇了摇头。

苏之淮的态度明显要好得多，他让纪锦棠松开手，对阴差说：“这段日子，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苏之淮这种语气让阴差瞬间放松了许多，他竟然敢抬头看苏之淮了。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哦，对了，大概一个多月以前吧，黑白无常两位大人来到转轮殿，他们与转轮王大人谈了一会儿，于是三个人一同出去了。”阴差努力回忆当天的事情。

“那后来呢？”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转轮王大人才回来，不过……”

阴差支支吾吾，想说但又不敢说。

“不过什么，你快点说啊！你放心，有什么事，咱们这位南方鬼帝大人可以罩着你！”纪锦棠冲着苏之淮挑挑眉。

苏之淮还给了他一个白眼。

阴差犹豫了半天，看了看苏之淮，又看了看纪锦棠，思虑很久，才开口：“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小人的错觉，小人总觉得那天回来之后，转轮王大人有些奇怪，自那天之后，转轮王大人再也没有同咱们转轮殿里的任何一个鬼差说过话了。”

纪锦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着说：“有点意思。”

苏之淮好像也明白了纪锦棠是什么意思，他郑重地对阴差说：“陡壁上的那些鬼魂，你们尽快安置好，还有，这个轮回镜，不要让任何阴差和鬼魂接近，你见了吗？”

阴差默默地点了点头。

身后那群看热闹的阴差也是很有眼力劲，一拥而上，前去维护秩序。

苏之淮走到纪锦棠身前，小声问他：“要不要去酆都殿，找郁垒问个清楚？”

“不！”纪锦棠摇摇头，“这事情大概率跟郁垒没关系，而且人家郁垒找下属转轮王聊个天，谈个心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咱们也没有实际的线索。”

“那就这么算了？”

纪锦棠看了苏之淮一眼，笑着说：“咱们先回家吧。”

有大神的顺风车就是好，一阵黑雾将他俩包围，纪锦棠只觉得有星河在眼前流转，不到三秒钟，他们就一同回到了刘珩的家里。

其实纪锦棠还从未来过刘珩的家，这里的一切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遥想刚开始认识刘珩的时候，两人还经常互呛，后来成为好朋友，再后来苏之淮顶替了刘珩的身份在阳间活着，而刘珩早已经轮回转世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人骤然间出现在客厅，倒是把正在苏之淮家里打扫卫生的陆鸢吓了一跳。

纪锦棠见到陆鸢出现在这里，一脸的坏笑：“哟，现在就来给人民警察当全职太太了？”

陆鸢抄起扫帚就要往纪锦棠头上敲，吓得纪锦棠赶忙躲到苏之淮的身后：“大人救命啊，有人要谋害我。”

“谋害你？要是杀人没罪的话，我第一个要宰的就是你！”陆鸢恶狠狠地说。

苏之淮看着两人打闹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半晌后才吭声：“好了，你俩别闹了。”

陆鸢秒变听话小女人，乖乖坐到苏之淮的身边：“怎么样？你们调查的结果怎么样？”

为了满足陆鸢这颗好奇心，纪锦棠把刚刚他们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讲给了陆鸢听，听得陆鸢后背发凉。

“这可比恐怖故事刺激多了！”陆鸢说。

“现在地府没有轮回，等于是没人投胎，没人投胎就没有新生儿，若是这样持续下去，早晚要出乱子。”纪锦棠担忧地说。

纪锦棠和陆鸢一同看向苏之淮，好像在等这位鬼帝大人发表观点，结果苏之淮一直默不作声。

“哎，之淮，你说话呀，你刚刚在地府里不是说要去找郁垒问个清楚吗？怎么这会不出声了。”纪锦棠说。

苏之淮用手指捏了捏眉心，缓缓开口：“这个假的轮回镜，实在是可怕，锦棠兄你的手差点被他吞噬了，你想想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这么可怕的？”

纪锦棠摇了摇头，陆鸢也一脸好奇地盯着苏之淮。

“你觉得假的轮回镜是什么？”陆鸢问。

“是虚空！或者说是……混沌……当然，用你们更熟悉的东西来说，也可以叫湮灭。”苏之淮说。

“湮灭？”

听到这两个字，纪锦棠就浑身发凉，他永远也不能忘记顾羽梨是怎么在他的怀中灰飞烟灭的。

“若真的是湮灭的话，那说明做这座假轮回镜的人，很可能是转轮王！”纪锦棠激动地说。

苏之淮一脸阴霾，似乎他心中的答案跟纪锦棠所想的一样，只是碍于和转轮王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实在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纪锦棠就不一样，他本来就像把转轮王剥皮抽筋，于是继续口无遮拦：“之淮，你还记得我让你去问平等王和周乞吗？后来你也跟我说了，平等王也怀疑从恒烛手上抢走魂之石的人就是转轮王，之前我们都还以为是秦广王，可事实上我们搜查了鬼判殿却一无所获，再加上酆都城那一场闹剧，我亲眼见到了黑衣人使出了吞噬一切的湮灭之力，只是当时我在场，打乱了他一切的计划，所以他才暂时罢手，想不到这个老匹夫竟然用假的轮回镜偷天换日，他究竟想做什么？”

苏之淮摇了摇头，他的信念一下子全都崩塌了，原来这些年以来，这个在身边看上去和蔼可亲的阎王爷，才是挑起这一切事端的幕后黑手。

纪锦棠曾经也误会过郁垒，他认为郁垒也不是什么好家伙，可是当他被郁垒从忘川河里救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猜忌和怀疑，他都打消了，也许是几千年前，他和郁垒那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说不定。

后来，事情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转轮王，这绝对不是巧合。

苏之淮也在怀疑，当年真正暗害酆都大帝和崔珏的人，可能并不是郁垒，把其他人推出来背锅，一向是转轮王的拿手好戏。

不过在夜幽海底，他的的确确是见到了酆都大帝的残念，这应该不会错，所以当年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

苏之淮一直没有说话，反倒是陆鸢插嘴：“我觉得按照你们所说，这个转轮王就是想夺取鬼祖一职啊，他之前对之淮的好，都是拉拢，他可能真的知晓之淮的真实身份是鬼帝，所以在之淮恢复真身却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拼命在之淮的心中留下好的印象，让你对他感恩戴德，就算哪一天他的真面目在众人面前揭晓的时候，他也觉得你不忍对他下手。”

“坦白说，你下得了手吗？之淮。”陆鸢问。

苏之淮低着头，心里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为什么这么难的问题要让自己回答呢？他有记忆以来，转轮王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就算转轮王想成为九幽鬼祖，又有什么不好呢？

苏之淮与纪锦棠都陷入了这样纠结的情绪之中，一个是觉得郁垒没有什么大错，一个是觉得转轮王没做对不起他的事，至于之前的猜测，比如说重伤苏之淮的灵魂，推苏之淮下忘川河之类的事情，都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哪怕是杀害顾羽梨，单凭一个招式，一种法术，也无法百分之百的肯定。

纪锦棠看见苏之淮这么犹豫，跳起来说：“之淮，你不会是想站在转轮王一边吧？”

苏之淮愣住了，他一脸委屈地看着纪锦棠，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纪锦棠忽然火冒三丈：“你别忘了，你也是亲眼见到了羽梨是怎么死的，转轮王若是做得出这种事，他有什么资格做九幽鬼祖？”

“那郁垒的鬼祖之位也不是堂堂正正得来的。”苏之淮辩解，好像他这么说才能缓和自己不平衡的心理。

纪锦棠更加气愤，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郁垒就算不是堂堂正正得来的，但是郁垒起码没有打碎轮回镜，让天下大乱，起码在他统治地府的这些年，地府没出什么岔子，人间也平平安安，现在呢？现在算什么？”

苏之淮哑口无言，一张脸惨白地吓人。

陆鸢也是头一次见到两人这么激烈的争吵，心惊肉跳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帮哪一边。

场面一下子跌落到冰点，空气里没有半点声响，陆鸢差点要窒息。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陆鸢决定从中调和。

“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你们一个是我的爱人，一个是我的大哥，你们吵起来，让我情何以堪啊？”

纪锦棠缓缓坐下，呼吸沉重，面色潮红。

“你们都有自己的立场，或许你们现在针锋相对，正是中了别人的奸计呢？之淮，锦棠，大家一路走来，这么久了，不容易，锦棠觉得郁垒没错，之淮觉得转轮王没错，可是你们都带入了自己的主观思想，你们跳出自己的身份，来看这个问题，你们就会发现，其实郁垒和转轮王都有做错，只是他们的错，对于你们来说无所谓，你们选择视而不见罢了。”陆鸢直戳两人痛处，一时间让两人都不敢再吭声。

半晌后，苏之淮瓮声瓮气地开口：“锦棠，自从上次在酆都城见过郁垒一眼之后，你就事事站在他那一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纪锦棠头皮发麻，因为他还不打算把自己是神荼转世的事情告诉大家，于是他刚准备辩解，却发现苏之淮的怀疑合情合理，转轮王毕竟和苏之淮有多年的交情，这交情不管是真也好，假也好，但至少是交情，而自己与郁垒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人，这又该如何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