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山河 第155章 鬼帝神荼

噎鸣和神荼两人一路相互搀扶，艰难前行。

失去阳光照耀的昆仑山在暮色下泛着微微的银光，瞧上一眼都觉得冰冷刺骨。前往西极的路上意外不断，那些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了出来，他们对贸然闯进自己领地的任何人神都带着敌意。

新鲜的血肉让异兽瞬间发狂，噎鸣渐渐恢复体力，手起刀落，便是身首异处。

而神荼反而越来越虚弱，他身体里的能量被严寒一点点的吞噬，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噎鸣赶忙将神荼搀扶：“你不要在运气施法了，神荼，你本就是修炼纵火之术，在苦寒之地本就不利于你，况且这里本就是诸神禁地，你的元神会被耗得更加厉害。”

终于，两人披荆斩棘，越过昆仑山，穿过一片荒芜人烟的广袤雪原，来到了世界的尽头——西极。

神荼已经被严寒侵蚀，冻得说不出话来，可在他的帮助下，噎鸣竟然也囫囵着从大荒来到了西极，两人几乎是完成了众人无法完成的任务。

噎鸣让神荼靠在一块裸露在被雪之外的石头上休息：“你休息片刻，我稍后就来。”

神荼很想开口说话，可他实在是太疲惫，只是穿着粗气，呼出的气流还没飘多远，便冻成了冰晶。

噎鸣站起身，仰头看着天空，这里的天色竟然在黑暗之中泛着雾蒙蒙的幽紫色。星辰在天空中无规则的乱跑，时不时有几颗星星撞在一起，发出剧烈的响动，紧接着就被吞噬在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中。

神荼努力睁眼，看着噎鸣远去的背影，接着成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点。

忽然一道华光闪过，整片天空都被照亮了，光芒打在神荼的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神荼强忍着眼泪盯着那到光的方向，看见一个身影屹立在西极的尽头，那身影犹如不周山一样，坚韧挺拔，浑身上下散发着炙热的光芒，光芒好似有巨大的引力，天空中的星星渐渐平息，速度渐渐趋近于缓和，那个很久没有出现的月牙悄悄从东边升上了天空。

神荼惊喜，他艰难爬起来，深呼吸了几口，远远望去，月牙擦着昆仑山巅悬挂，那种岁月静好般的幻觉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紧接着，一股热浪袭来，卷起地上的雪花，瞬间将整片雪原扫荡了个干干净净。

神荼定睛一看，那是噎鸣的身影，他在剧烈燃烧，那一把烧在噎鸣身上的火，仿佛烧在了神荼的心中。

斗转星移，日出东方，时空就这么交替进行，转眼之间，那一牙月消失了，天色渐渐泛起晨曦，一轮金灿灿的太阳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平线深处扯了出来，一时间光芒万丈，终年飘雪的昆仑山再一次沐浴在霞光之中。

白雪上泛起一阵金光，那团光给整个大荒带去了生的希望。

神荼心里一阵悸动，他转头看着噎鸣的身影，然而那个英俊挺拔的背影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灰烬。

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吹了起来，扫起地上皑皑的白雪，却永远吹不散噎鸣身躯留下的灰烬。

神荼哭喊的声音散在风中，飘向了大荒各地。

不远的天边飘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神荼想都没想，用尽几乎是毕生法力，将那团将要消散的东西护住，一个挥手，便将那团像是炙热火苗的东西收进了掌心之中。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由灰烬组成的身影，眼里一片殷红。

***

幽都山莽莽绵绵，终日里飘散着死气，这里是名副其实的鬼界。

神荼满身伤痕地爬上了幽都山顶，看见一位黑衣女神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几乎已经筋疲力尽。

“后土娘娘，小神把噎鸣带回来了。”

后土好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眼神近乎归一，但神荼察觉到这位女神的眼里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

后土赶忙将神荼扶了起来：“神荼，谢谢你！”

后土竟然向神荼跪了下来，这让神荼一下子慌了神，他赶忙也跪下：“娘娘，您是幽都主神，怎么能向小神下跪呢？小神怎么承受得起？”

神荼想要扶起后土，谁知后土淡淡地说：“我这是替噎鸣跪，也是替天下苍生跪，你自然是受得起。”

后土诚心向神荼三叩首，然后缓缓起身：“你把噎鸣仅存的一缕灵魂从西极之地带回幽都，想必这一路上受苦了！”

后土看见神荼一脸倦容，这不是一般的疲倦，那是一种伤及元神，无法逆转的损耗，她知道神荼毕竟是散去了至少半数修为，才保得噎鸣的灵魂。

神荼露出一个身残志坚的笑容：“娘娘，别说噎鸣是您的儿子，就单凭我和他一同在幽都修行的情分上，我也要护他周全，只可惜小神法力低微，无法将噎鸣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只留下这一缕残魂，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再相见。”

神荼伸出满是伤痕的手，将掌心朝上，一团火种从他的掌心凭空生出：“娘娘，小神这就把噎鸣交还与娘娘，我想以娘娘的法力，定能让噎鸣继续活下去，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

后土从神荼几乎是颤抖的手上接过那团火种，满眼的泪水。

她捧着那团火，嘴唇微微翕动，她身为一方主神，怎么可能不知道噎鸣前往西极，可那又怎样呢？噎鸣深明大义，她不可能阻止，而自己也不可能丢下幽都不管，只能成全噎鸣求仁得仁。

后土实在没想到噎鸣此生还有神荼这样一位朋友，完全不顾凶险，竟然愿意耗尽自己的修为将本该消散在西极的一缕残魂带回幽都。

神荼看着那团在后土手里跳动的火种，内心有无限感慨，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幽都变为幽冥，后土娘娘分封各方鬼蜮，其中神荼、郁垒二人封为了东方鬼帝，五方鬼帝以东为尊。

时光变迁，自那以后，神荼再也没有见过噎鸣。

幽冥无边无际，酆都大帝应天道而生，成为道门酆都地府的主宰，后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将天庭势力驱逐出幽冥之后，命酆都大帝和地藏王共同管理幽冥，而自己则在幽都山下，化身为整片幽冥大地，至此，幽冥大地没日没夜地扩张，终成广袤无垠。

东海之上，碧波翻涌，碧波殿位于桃芷山深处。

神荼和郁垒便是居住在这碧波殿中。

“二弟！你说！这后土娘娘是什么意思？你我兄弟二人追随她这么多年，她反而将九幽鬼祖一职交给了酆都大帝！”郁垒愤愤不平。

神荼端着杯茶，气定神闲地望着碧波殿外，海浪延绵。

“大哥，多少年了，你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你我二人在这桃芷山上，与世隔绝，做个逍遥散仙不是更好？”神荼说。

“二弟啊！你这些年来一直醉心于音律，书画，你什么时候能做点正经事啊？咱们就这么守着东方鬼蜮，凭什么好事都让酆都大帝给占了？”郁垒气吼吼地说。

“后土娘娘这么做自然又这么做的道理，如今后土娘娘早已故去，你也没办法找她说理，何不既来之则安之呢？咱们这桃芷山风光秀丽，又不在那终日不见阳光的幽冥世界，乃地府唯一位于地上的宫殿，这是后土娘娘对于你我的照顾。”神荼抿了一口茶。

“只有你会这么想吧。”郁垒讷讷地说。

“你我兄弟二人，这么多年来都躲在桃芷山，你练你的武功，我研究我的音律，有何不好的？大哥你送给我的笛子，笛声清脆悦耳，实在是一把好笛子！”神荼笑着说。

“那必须的，我可是到忘川河尽头虚妄之海边，找到一棵龙吟木，用龙吟木的树干做成的，为兄的我手艺还不错吧。”郁垒有些小得意。

“所以说，你就别再为这种事情喋喋不休了。”

郁垒鼻子里嗤一声，抽出他的钢鞭，在半空中挥出一道气流，响彻整座桃芷山。

“总有一天，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郁垒便扬长而去。

神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天，就像往常一样，神荼郁垒二人在桃芷山的那棵大桃树下，互相切磋武艺，谁知一团黑雾从地底冒出，转眼间化为一个人形。

一个小阴差毕恭毕敬地冲他们行了礼，小心翼翼地说：“鬼帝大人！”

神荼觉得奇怪，他们二人虽然是东方鬼帝，可实际上与地府联系的并不是很紧密，每年一次的地府大会，偶尔出席一下即可，而神荼本来就不屑于参加这种所谓的交流会，每天都是郁垒前往。

这小阴差忽然到访，让神荼觉得奇怪：“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有位上古尸王袭击了地府，残害无数同僚，他破坏了鬼门关，黄泉路，差点掀翻了地藏王菩萨设立的枉死城，好在酆都大帝及时制止，将这位僵尸王赶出了幽冥，小人此次前来，是奉了酆都大帝之命，请两位前往酆都城，共商大计。”阴差一字一句，生怕这两位大神哪里听错了。

神荼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郁垒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酆都大帝那么有本事，为何要召见我兄弟二人商量什么大计，僵尸王而已，他酆都大帝法力高强，咱们这小神哪里有资格参与。”

阴差见郁垒是这种态度，一下子慌了神，他还从来没见过拽成这样的鬼帝。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郁垒，谁知郁垒瞪了他一眼，大声呵斥：“看什么看，快滚！”

阴差被他这一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本就是纸糊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这……”阴差舌头打结，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这什么这，还不滚？信不信我揍你？”郁垒抽出自己的钢鞭，下意识地一挥，地上的灰尘顺着气流卷了起来。

阴差本能地后退几步，他见到那钢鞭泛着森然的冷光，知道郁垒是个不好惹的家伙，可他不知道郁垒的态度，也不好回去交差，又唯唯诺诺地说：“郁垒大人……”

阴差的话还么说完，郁垒的鞭子就高高扬起：“不去！”

眼见鞭子就要抽到阴差身上，神荼忽然凌空抓住了鞭尾，十分客气地说：“劳烦你走一趟，请你回去告诉酆都大帝，我兄弟二人不问世事多年，对于僵尸王一事，请恕咱们兄弟二人法力薄弱，品级低微，不便参与，至于对付僵尸王，请酆都大帝自行便是了。”

阴差见自己逃脱一劫，赶紧跑路，不到一秒钟便消失在黑雾之中。

神荼轻轻放下鞭尾，笑着对郁垒说：“你冲一个小阴差发脾气做什么？他能决定什么？他不就是个传话的人吗？你就算打他一顿，又能改变什么呢？”

郁垒气鼓鼓地说：“我要出一口气，酆都大帝派来的人我郁垒都敢打！我要告诉地府里所有人，我郁垒不怕他！”

神荼对这位脾气暴躁的大哥实在是无语，他缓缓地说：“你我避世多年，地府里谁不知道咱们不愿意搭理酆都城那边，你这么做实在是多此一举，反而落下以大欺小的恶名。”

郁垒忽然大笑起来：“二弟说的是，是为兄的冲动了。”

“不过，说来这僵尸王倒是也够义气，为了自己的部下，竟然冲进地府，看来这世间某些神某些人，反倒不如僵尸来得情深义重。”郁垒大放厥词。

他的笑声在神荼疑惑的目光中渐渐停下，他心里开始发毛。

神荼忽然严肃地说：“你怎么知道僵尸王是为了自己的部下冲进地府的？刚刚那阴差并未说明此事。”

郁垒不敢再说话，他转过头，背对着神荼。

“是你干的？”神荼质问他。

郁垒依旧默不作声，半晌才勉强挤出两个字：“二弟……”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前些日子鸟嘴会来到咱们桃芷山，你们两个究竟做了什么？”神荼继续追问。

“你别再问了，二弟！”其实郁垒对于自己做的事情也难以启齿，他只是太想要鬼祖的位置了。

“鸟嘴别的本事没有，但他向来以暗杀出名，你刚刚说僵尸王的部下，是不是你们密谋杀害了僵尸王的部下，导致僵尸王闯入地府，阳寿未尽之人的灵魂被收进枉死城，所以僵尸王才要掀翻枉死城，是不是？”神荼大声怒吼。

他一把将郁垒拉住：“看着我！是不是？”

郁垒不敢看神荼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二弟对天下苍生都心怀怜悯，而他和鸟嘴谋划的事情里，牺牲了许多无辜的凡人。

神荼见郁垒一直不敢看自己，就知道自己猜的一切都是对的。

神荼转身就要走，谁知被郁垒拦下：“二弟，你要去哪里？你原谅我行不行？为兄只是一时糊涂，我……我是想利用僵尸王恒烛的势力铲除酆都大帝。”

“那你也不能置无辜凡人的性命于不顾，让鸟嘴去干这种缺德事！”神荼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相处的大哥会是这样的人。

“二弟，你别走，你别走，我求求你！”郁垒近乎哀求。

神荼深呼吸，他瞬间觉得桃芷山这一方净土的空气都变得浑浊：“你若是想登上九幽之主，我大可以陪你大大方方地杀向酆都殿，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我们兄弟二人死于酆都大帝的手上，也不该拉无辜的凡人下水。”

郁垒没有再说话，只是他的喘气中带着几分暗暗的抽噎。

“郁垒大哥，我无法再面对你，你我兄弟二人情分今日起便一刀两断，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想做九幽鬼祖，我只想做逍遥散仙，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纠缠勉强。”

神荼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一句话，说完之后，觉得心如刀绞。

神荼正准备走，忽然郁垒大喊：“二弟，你不能走！你一定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酆都大帝，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郁垒近乎疯狂地抽出钢鞭，手腕轻轻一抖，钢鞭犹如一条巨蟒，瞬间缠在了神荼的身上。

神荼心里一片冰凉，他从来没想过郁垒的钢鞭会抽向自己。

他转头怒视着郁垒，眼里一片朦胧。

神荼心里明白，当日在西极之地，他早已散去半生修为，今时今日他不可能是郁垒的对手，既然郁垒怕自己泄露秘密，钢鞭挥向了自己，恐怕今日他不可能活着走出桃芷山。

大桃树下一声虎啸，一只硕大的白虎腾空跃起，落在了两人之间。

白虎冲着郁垒嘶吼，然后用嘴死死咬住钢鞭。

“二弟，你不能走，这辈子你就只能呆在桃芷山，哪里都别想去！”郁垒的眼神骤变，面容狰狞。

神荼心里的绝望已经到达顶峰，可他还是不从：“郁垒大哥，你想困住我？恐怕你把你的结义兄弟想的太简单了吧？”

神荼闭上双眼，炙热的火苗在他周围凭空燃起，不到片刻便将钢鞭烤成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