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清欢 第280章 湘漓宫主（4）

便听门口传来轻响，燕轻环喜道：“师父回来了。”拉动玉环，打开房门，齐香绾低头走进，手中捧着一件雪白的羽氅。许清浊忙问：“齐殿主，我......卓宫主呢？”

齐香绾一愣，道：“啊，你的声音已调过来啦？”将羽氅递与他，道：“宫主这次闭关，似比往常更晚，出关之后，身子定也比往常虚弱，决不可为杜香尘滋扰，费心劳神。”

她罕见地向许清浊行了一礼，正色道：“我已吩咐伺候宫主的弟子，即便她出关，也向她隐瞒今日之事，好让她安心歇息，调养恢复。许公子，这次就麻烦你了。”

许清浊听她说得郑重，慌忙还礼，道：“我一定尽力而为。”齐香绾道：“这件羽氅是宫主心爱的服饰，我借了来，你等会儿披在外面，加上你容貌嗓音，便再无人怀疑。”

燕轻环道：“师父，还有一处，许公子与宫主有别。”齐香绾奇道：“哦？”燕轻环道：“许公子的个头比宫主要高不少，最好端坐玉座，不宜起身。”齐香绾颔首：“不错，还是你考虑周详。”

她沿床边坐下，道：“距正午仪式，还有一个时辰，许公子，咱们商议一番，如何应付杜香尘。重要的是，四位教师绝不可倒向她那边。”许清浊奇道：“什么是四位教师？”

齐香绾道：“咱们湘漓宫，以‘天工、炼丹、驻颜、养心’为四艺，每一艺都由领头弟子教授，称作‘教师’。我教‘驻颜’，即是葆春殿主。狄师妹教‘天工’，为取水楼主；米师妹教‘炼丹’，乃妙应房主；年师妹教‘养心’，则是寄情阁主。其他弟子，除了奉宫主之命，只听咱们四人号令。”

菊清道：“便是说，四位教师不受杜香尘蒙骗，无人敢随其作乱。”齐香绾道：“正是！”唤众人围坐，将湘漓宫诸多的明事秘闻，娓娓道来，听得许清、风倦月和三芳全入了神。

交代毕了，更议良久，忽听一道奇异的钟声，清脆如玉响。齐香绾道：“还有一刻便是正午，咱们经由宫主寝宫，该到葆春殿去了。”当下率领众人，出门穿过镜廊，须臾来到一间宽敞数倍的居室。

那居室四面铺镜，装设看似简洁，不掩贵气，北门有一镜门，紧紧关闭，正通往内寝宫主闭关之处。许清浊盯着那门，暗叫：“她就在里面！”可为其安全，万万不能前去叨扰。

寝宫内侍奉宫主的弟子，先至主殿，熏香铺锦，扫庭除尘，等候宫主与余者驾临。主殿即乃葆春殿，平常是湘漓宫弟子研习驻颜之术的场地，每有节庆或仪式，宫主则在此会见门人。

齐香绾身为葆春殿主，职权在手，已安排妥当，让风倦月和三芳殿后歇息，自与徒弟陪许清浊来到正殿。葆春殿的大殿，四壁乃白玉制成，并非亮晶晶的玻璃，较宫中别处更加庄重。

玉壁刻有图画，所绘都是年轻女子的生活百态。殿门未开，但依稀可听外面的人声。殿堂当中，则有百余张玉色蒲团分立两侧，整齐摆放，殿尽筑有台阶。

台上设一宝座，玉石为基，琉璃为体，轮廓如云，光泽如露，甚是精美。齐香绾虽是此间殿主，也不敢随便坐上此座。理所当然，这个座位，属于湘漓宫主。许清浊假扮宫主，却大可一坐。

齐香绾嘱咐道：“切记，不要起身。其他的，我帮你掩饰。”许清浊虽很紧张，仍笑了笑，冲她一点头。齐香绾走到台下，正好钟声再响，唤道：“环儿，请众人入殿。”

燕轻环道：“是！”奔向殿前，击掌数下，门外把守的弟子往内推开殿门。光亮登时涌了进来，许多女子鱼贯而入。众女皆穿纯色衣裙，只是颜色各异，突然进殿，好像打翻了染料桶，五颜六色铺开。

但转眼间，杂乱的色彩就变得规整起来。穿深色的站成一拨，穿浅色的又站成一拨。穿蓝穿青的，穿红穿紫的，俱相连而立。每人都站在蒲团之前，半晌不出言语，忽地一人道：“行礼。”

众女以手抵额，微微低首，齐声道：“见过宫主！”许清浊放眼望去，这一群湘漓宫弟子，面相看着青春年少，大多美貌动人，实知光凭所见，无法判断真实年龄，没准儿她们都算自己长辈了。

许清浊绝虑定神，张口道：“各位免礼，请坐。”幸亏他当了几个月的少盟主，养成了一股领袖气质。不然放在过去，身处此情此景，非得露怯失态。众女未觉异常，一起称谢，各往蒲团坐下。

只有四人并不落座，直立于过道两侧。左首第一人是齐香绾，身后站着的，则是个睡眼朦胧的蓝衣女子。此女二十七八岁模样，相貌平平，额角冒着几根乱发，还打着哈欠，没醒一般。

她的鼻头，搁着一副无脚的金边眼镜，随着她不住沉头，总叫人担心会不会掉到地上。许清浊暗想：“这便是取水楼主狄香澄了，当真如燕姑娘说的，不修边幅，仪式上也敢打瞌睡？”

目光移到右侧，立在前面的，是个穿着黄袍的年轻道姑，手执拂尘，容颜颇美，可神情不安，仿佛在害怕什么。许清浊听闻此女名为米香芝，掌管妙应房，负责照看至宝“灵芝斗太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丹房乃是湘漓宫第一重地，若出什么差池，房主难逃其责。杜香尘昔日失踪，便因“太岁丹”、“灵芝丸”遭窃，如今她突然归来，等同旧案重提，米香芝哪能安之若素？

米香芝的身后，站着一个毫无表情的青衣少女，虽姿色不俗，气质冷冰冰的，浑不似活人。许清浊多瞧了两眼，总觉得她有点面善，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心道：“此女即是寄情阁的阁主年香玉了。”

他从齐香绾口中得知，湘漓宫初创之时，还和江湖上通气，知晓的人不少。后来避世不出，与外界断了来往，数百年来，虽一直以武林门派自居，其实已变化甚多，更似世俗中的书院学府。

所以，宫中首领称为“教师”，以技艺通达为荣。“天工、炼丹、驻颜、养心”，各有一部典籍传承，分别叫做《运水图》、《千金方》、《葆春功》、《寄情诀》。凡宫中弟子，从小研习，或精于一门，或雨露均沾，造诣各别。

许清浊还在打量四大教师，便听齐香绾朗声道：“传离宫弟子杜香尘入殿。”把门弟子轻启殿门，两女走了进来，前头那人，全身为丝带紧缚，只有双脚能动，更似浑浑噩噩，被后面的人每推一下，就走一步。

许清浊暗叫：“毒娘子！”认得那人正是毒娘子，可武功已废，让人捉拿到此，满面尘色，哪还有武林第一美人的风姿？许清浊一瞧，即知她服了厉害迷药，意识微弱，无精打采。

押送的那人上前半步，把毒娘子一按，喝道：“妖女，跪下！”毒娘子并无抵抗，低头跪倒。她身子一矮，即露出后面人的脸孔，果然是九宫山上见过的杜香尘，神情一改妩媚，颇为庄重。

湘漓宫弟子若外出不归，超过时限，就会记为“离宫弟子”，不再具有往日权益，返回宫中，还得被人严加监视。须声明经历缘由，得到宫主首肯后，“离宫弟子”方才能做回正式弟子。

杜香尘以擒叛英雄之姿归来，众女虽对她钦佩有加，规矩上仍不敢轻慢。她自己也不骄不躁，行了一礼，道：“杜香尘拜见宫主！”许清浊搭手于膝，仪态端庄，颔首道：“杜香尘，你为何此时才回宫？”

杜香尘低头禀道：“当日有人入侵，窃走本派‘太岁丹’、‘灵芝丸’而逃，我追出紫瘴林，却不幸跟丢对方，只余得些许线索。我担心他们利用本门至宝，为非作歹，因此没有返回，而是顺着线索继续追踪，一直追到中原腹地。这些年，我四处查探，终于抓到了祸首，就是她——万香血！”

众女皆知此女是香字辈年纪最小的师妹，十岁左右时，由老宫主带回湘漓宫，自称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她被老宫主破例收为徒弟，一向勤勉好学，也在“炼丹”和“养心”两门技艺上，有着过人的天赋。

哪知不到十年，万香血突然不告而别，下落不明。后来，宫中传出流言，说她是卧底偷师的叛徒，真假难知。直到杜香尘擒之而归，方才确认她的确包藏祸心，实是奉人之令，特来湘漓宫窃取丹术。

杜香尘昨日故意卖个关子，没有详说，见众女都好奇地盯着自己，颇为满意，朗声道：“此女原名巫媚血，乃苗疆蛊师，她真正的师父，派她混入我湘漓宫，偷学丹术，学成之后，即将本派丹道和苗疆蛊术相融，横行中原，在江湖上绰号毒娘子，又与人合称‘毒门四使’，是正道武林的死敌。她犯下如此重罪，却还贪得无厌，垂涎本派的‘太岁斗灵芝’，预计米房主将炼成两枚灵丹，悄然返回咱们宫中，偷走丹药和其余宝贝，我当日追的就是她！”

众女闻言哗然，米香芝道：“原来窃丹之人正是万香血，怪不得能不知不觉出入妙应房。我、我早该想到是她了......”她作为丹房之主，调查多年无果，忽得此讯，莫名松了一口气。

心情仿佛的，还有那女学究似的狄香澄，可她并未自责，只推了推眼镜，笑道：“既非外敌进犯，也不算我取水楼防务不周。呼呼，我晚上又能睡个好觉咯！”身边弟子暗想：“你哪天没睡好了？”

米香芝回过头，对寄情阁主年香玉道：“年师妹，当年万香血失踪，你屡次奉命出宫查探，似乎杜师妹所言的毒娘子、毒门四使等事，你也查到过？”年香玉性子冰冷，仅是微微沉首，道：“不错，她没说谎。”

杜香尘笑道：“多谢年阁主替我作证。”众女更无疑虑，米香芝忙问：“师妹，‘灵芝丸’和‘太岁丹’呢？”杜香尘敛起笑容，摇头道：“我找到她时，已然迟了，两枚灵丹都被她师门用掉了。”

米香芝哦了一声，语气失望之极。杜香尘叹道：“我亦愤恨不已，与她大战一场，苦斗三天三夜，才将她武功废去，自己也受到内伤。但我离宫太久，万分想念大伙儿，顾不得养伤，没日没夜将她带了回来，交给宫主发落。”

米香芝道：“据说那毒娘子武功很高，万香血就是她，师妹这一场，定然胜得十分艰辛。”杜香尘道：“不错，我激战之中，根本无法留手，误伤了她的神智，所以她现在成了这副模样。”

米香芝瞧毒娘子形如白痴，道：“哼，罪有应得！”语调转柔，道：“杜师妹，你身上的伤重不重？师姊替你看看吧！”杜香芝道：“米房主关心，不敢推辞。可眼前还有一事，杜香尘期盼已久。”

她再朝宝座行礼，道：“请宫主恕我罪过，恩准我重归本派。”米香芝笑道：“师妹是擒贼的大英雄，何罪之有？重归门派，理所当然，想来宫主还要奖赏你呢！”众女也微笑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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