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商后 第309章 不明显的告白

韩大庆架着车，踏碎山林里暮霭的寂静，稳稳地沿着盘山路往山下驶去。

车里烘着温暖的脚炉，叶翕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低声问对面坐着的琳珈：“你刚才都看仔细了？我爹不是生病，而是被人打死的？”

琳珈毫不迟疑地点头：“嗯，从那副骨骼来看，胸前凹进去的三根肋骨正好是对应着心脏的位置，而且从那断骨处可以很明显地看到被击打过时的掌痕。”

“我幼时学功夫的时候，师父曾跟我讲过，说江湖上有一种功夫非常厉害，专门损人筋骨筋脉，可是表面却丝毫看不出来。

你爹当时被大夫诊断为心疾，且事后连坊间的仵作都没看出来，可见这人内功力十分深厚。”

舔了下略有点干的嘴唇，琳珈借着车内的灯烛，打量对面端坐的叶翕音，眼睛里有浓浓的担心。

这丫头从始至终都表现的实在太冷静了，她这种异于同龄女子的安静，让琳珈越发怕她会不会在心里憋着什么事，可别再想不开……

车轿将琳珈放在亲仁坊的宅子前。

叶翕音从车轿内探出身，对刚下车的琳珈道：“今晚的事儿你别对外人讲，天太晚我就不进去了，你代我跟琳姐姐问候一声。”

琳珈应了声，却仍站在原地皱眉盯着叶翕音。

叶翕音正要缩回进车轿里，感觉琳珈眼神怪怪的，忍不住笑问：“怎么？还有别的事？”

琳珈紧绷着唇，突然开口道：“小音，不如你也替我写一出戏赎身，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叶翕音微微一愣，跟着笑啐：“你一大男人，好意思跟我说这些，想挣钱凭自己本事挣去！”

说完，转身进了车轿，锦帘往下一甩，传出娇嫩的声音吩咐韩大庆驾车走人。

望着车轿渐渐行处坊间的街道，琳珈抬手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切！谁用你一小丫头挣钱，前面半句是逗你开心的，后面那半句才是认真……”

他这么明显地跟她表明心思，这丫头居然甩都不甩他，转身就走了。

更怪异的是，琳珈发觉自己心里竟然一点都不生叶翕音的气。

转念想起叶翕音昨天在清教坊为姐姐赎身时的表现，又想到她方才挖坟时所表现出来的震惊，琳珈突然觉得凭眼下自己的本事，好像还真有点配不上这个小丫头呢！

不行！他得继续努力了，绝对不能让这丫头给看低了！

转身进了大门，琳珈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没几步就被琳珑给唤住了。

琳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衣着整齐的琳珑：“这么晚了，姐还没歇呢？”

琳珑走至近前，蹙眉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小音呢？”

琳珈如实道：“天晚了，她怕打扰姐歇息，把我送回来就回去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琳珑心里已将叶翕音当亲妹妹看待，听说叶翕音独自回去，忍不住斥道：“你也知道这么晚了，还让小音一个人回去，这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家，你也不说留住她！”

琳珈无奈：“姐，我一个大男人，开口留小音过夜，你不觉着有点不妥当？”

琳珑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是，你对小音说这种话的确不合适，是我考虑欠妥，你当时该叫我出去才对。不过你俩大晚上的出去，到底去干什么？”

“就……她心情不好，我陪她去散散……”琳珈信口扯谎。

挖坟这种事，还是暂不跟姐姐说的好，省得她晚上又睡不好觉。

感觉琳珑仍要问什么，琳珈怕自己一时说漏了嘴，推辞困了便赶着回房。

可刚走了没两步，琳珈想起回来时叶翕音那般不正常的冷静，终于还是不放心地转身叮嘱：“姐，这几天你若闲着没事，就去多陪陪小音，她……心情不太好。”

被琳珈这么一提，琳珑突然想起叶翕音大年三十晚上找自己喝闷酒。琳珑以为琳珈指的是这个，便没多问，爽快应了下来。

————

这个年，叶翕音除了在家时陪着叶母，其余时候皆是在作坊陪陈乔温习课业。

年三十晚上她去教坊找琳珑喝酒，初一又在外头耽搁了整整一日，原以为回来后要被叶母质问，却没想到冷清秋竟然在叶母面前说她去送景辰了。

叶母听得心里欢喜，等她过去时一句也没责备，反夸她行事周到体贴，这倒是出乎叶翕音的料想。

年三十，许多城里的百姓皆要赶在天不亮，就往城外的长留山山神庙去上香，以祈求山神来年赐福。因此，年三十晚上城门破例彻夜开放。

景辰便是大年三十夜里离开的，这个她早已听冷清秋说过。

可他既然人都离开了，却为何还费心替她在叶母跟前圆谎，这倒是令叶翕音有点想不明白。

不过想不通也无所谓了，反正她跟他以后也没什么关系了，至于冷清秋为何没跟着他一起离开，大约是还有什么善后的事情需要交接处理吧。

为了不让叶母担心，叶翕音一个下人都没裁减。

她私下里问过冷清秋关于下人们的日常开销用度，大致盘算过，如果开年她的胭脂收入正常，养活府里这一大家子的嚼用不成问题。

况且她眼下正在研制的香露也即将面世，到时候只需找间合适的门面开张，应付这一大家子的日常开销是不愁的。

虽不愁钱，可叶翕音仍不愿待在家里。

尤其目下正值寒冬，每日晚间对着对面黑漆漆的雕花窗格，更觉寂寥零落。

其实府中不过只少了景辰和卫小海两个而已，可是给叶翕音的感觉，就像全府人都走光了似得，打内里透着一股子清冷萧条。

对女子而言，家是为何物？

既存于片瓦之下，又存于温暖怀中。片瓦之下可存身，而怀抱之中，却是可以安心停泊的地方。

于是能够给她这样一份依靠的怀抱和对那个人的渴望，便如汤汤之水，一发不可收。

真正的痛，是寂寞无声时，突然想起他曾给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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